《浪浪山小妖怪》
近几年，以《西游记》为原型改编的游戏、电影、电视剧乃至喜剧作品层出不穷。
从去年爆火的《黑神话：悟空》到暑期档动画电影票房冠军《浪浪山小妖怪》，无不在证明时至今日，经典作品依然可以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。
去年底，看理想音频节目《人间西游：张怡微细解<西游记>》上线，这档节目由青年作家、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张怡微主讲，目前已更新过半，收获无数好评。
有听众在节目中认识了全新的猪八戒，再由书中的人物性格反观自身；也有人在读出收获的同时，发现了更多的困惑。
取经路漫漫，今天的这篇文章，可以视作西行途中的中场休息，张怡微老师将解答一些听众的困惑，聊聊《西游记》中最容易被忽视的细节。
对谈｜听众x张怡微
展开剩余85%来源｜节选自《人间西游：张怡微细解<西游记>》
至尊顽童：当初齐天大圣和如来佛祖斗法，孙悟空被压在如来佛手臂变成的五行山下，等500年后唐僧来救，这500年里孙悟空没想过挖洞钻出山吗？
张怡微：如来镇压孙悟空之后，在道场开会，会议上，如来并不如动画片、电视剧里展现的那么轻松。
小说中这一段的描写和佛教典籍中佛陀涅槃的场景很像。如来在盂兰盆会当日宣布取经大业提上日程，其实也有很深的宗教内涵，意味着这场法会与度亡仪式有关系。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，上面还有密教的咒语镇压。
小说里写道：“但他饥时，与他铁丸子吃；渴时，与他融化的铜汁饮。”这和《地藏经》中记述地藏菩萨以净天眼观地狱之中受苦众生的场景一样，“镬汤涌沸猛火旦天，饥则吞热铁丸，渴饮铜汁。受诸苦恼无有休息”，都是佛教中无间地狱的场景。
虽然表面上是囚禁，但从创作者调取的描述要素来看，孙悟空和死了没什么差别，几乎就是去了佛教意义上的地狱。
从地狱越狱应该不能通过挖洞，所以，孙悟空的问题不是爬出来，而是要找到一个难得的机会赎罪归位。他后来忠于唐僧，也是因为唐僧救他出山，其实也意味着带他破地狱。而唐僧的形象是地藏菩萨，李世民送袈裟给唐僧，唐僧一路回到寺中，大家看到他“披此袈裟，执此锡杖”后，都说他是“地藏王来了”。
珉瑜：小说里多次描写猪八戒的“哭”，比如他第一次哭，是在见到躺在破床上的一副骷髅后，哭自己、哭战友、哭曾经的兄弟，很有一点“临风忆战，孤月长随”的味道，很让人动容，猪八戒每次的哭是不是有一些不同的意味？
张怡微：前五十回，读者印象比较深的是猪八戒哭尸。在孙悟空的假哭指导下，由猪八戒代哭乌鸡国国王的尸体，这种哭其实是功能性的哭，与古代祭祀有关。
而猪八戒在这一难下水驮尸、寒气侵入五脏，沟通阴阳总会付出一些代价，所以小说才给出治疗方案，让他通过嚎哭从而气血通畅。八戒哭得非常敬业，哭到孙悟空绕了一圈回来，他还在原地哭。
但八戒也有真实的眼泪，黄风岭一难，他牵着马哭，不知道到哪里找师父。孙悟空劝八戒歇一歇，自己去黄风岭黄风洞探路。猪八戒更多时候，似乎是看着别人哭，然后动自己的脑筋。他会看孙悟空的眼泪来判断师父是不是真的死了，是不是可以散伙。
第五十回，唐僧饿了，孙悟空去化斋，怕师父有危险，所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，叫他们不要走出圈。但是，唐僧还是太焦躁，八戒撺掇他走出圈子，结果走到了青牛精点化的楼阁。
八戒最先看到象牙床上有一堆骸骨，结果“止不住腮边泪落”。八戒在哭什么？他为何被触动感性的一面？他脑补的是“那朝那代元帅体，何邦何国大将军。不见妻儿来侍奉，那逢士卒把香焚？”他有可能正是联想到了自己，因为被打动才有了软肋，他才穿上桌子上的背心，结果中计被绑了起来。
前五十回哭得最多的还是唐僧，其次是各种国王以及为唐僧担忧的孙悟空，还有压龙洞金角大王哭哭啼啼的温馨小团队。八戒在哭泣这件事上，还是相对比较理性的。
山腰的西西弗斯：《西游记》里各路神佛呼风唤雨，动辄改天动地，在这种情况下，那些最底层的普通百姓，轻则流离失所，重则献子求生，甚至整城的人都被当作口粮。然后各路神佛斗法结束，拍拍屁股各回各家各找各妈。
这些情节，是历代作者为了反映当时民众在权贵官僚体系挤压下，一种真实的生存状态吗？如果这么理解，是否还能看出作者的无力感？
《浪浪山小妖怪》
张怡微：你说得很好。大家最近看蔡国强放烟花，也会感受到相似的无力感，他们在喜马拉雅山脉放完烟花，垃圾都没有收干净。这当然是一种真实的生存感受。
《西游记》是相对庶民的文学，有许多描写普通人生活处境的情节，大部分普通人都过得挺苦。另一方面，民间信仰的丰富，其实也来自于众生皆苦，老百姓好多想不通的事情，所以才会寄托在各种各样的神明保佑上。
浣熊Michael：我听看理想音频节目《人间西游》和读《西游记》时的重大收获，是能够结合老师的解构，将人物放到现代社会里进行比照和解读，最后加深对自己的理解。
《人间西游》会提供不同的理解人物的视角，比如节目中提到，猪八戒其实有自己的现实性和无奈，他在团队中呈现的状态源于他不被其他人重视和尊重。唐僧也有虚伪、懦弱、反复的一面。
在取经师徒队伍里，你有自己的喜爱度排名吗？有最喜欢和最不喜欢的角色吗？
张怡微：我最近确实比较喜欢猪八戒，因为孙悟空有时候挺烦的，比如他很爹，很不喜欢休息，也不喜欢吃东西，老是半夜叫大家赶路。唐僧也哭哭啼啼令人头晕，孙悟空看到唐僧哭也会着急和烦躁。我尤其不能忍受唐僧半夜叫手下起来陪他看月亮，以及他总让人觉得不愿意承担责任。
白龙马的形象其实比较讨喜，但是戏份太少。沙僧虽然也有一些戏份，但总的来说比较低沉，没有太多光彩照人的时刻，这些地方都给现代创作者留下了改编的空间。
另外也想提醒大家，不能完全用现代的眼光看一部古代的小说，但是可以尝试用现代的视角，分析古代小说当中个人物的处境、决策、个性等等，这些都是活化经典小说魅力的一种方式。
浣熊mike：看到黄袍怪和百花羞的两个孩子被摔死时，我被吓到了。怪物的孩子也是孩子，刚刚还在路边扔石子玩耍，一会就被摔死了，实在残忍。这是八十一难中，让我心情最复杂的一难，几乎每个出场的角色身上都有正反两面，很难绝对讨厌或者绝对批判哪个角色。
黄袍怪的初衷，是兑现爱情承诺，却一步步疯魔。百花羞为爱下凡，却被凡间枷锁捆绑，要做个好女儿。而且百花羞明明救了唐僧、沙僧，却反被他们害了自己孩儿的性命，悟空心系师傅，手段却也心狠手辣，回头也不忘讥笑师傅。无论人性还是妖性都太复杂，太贴近大家的生活。
张怡微：黄袍怪这一难确实非常有代表性，可以用现代的视角重新研判，例如它是不是拐卖，小孩该如何处置等等。同时，它依然是一个带有封建色彩的故事。
孙悟空是不是太残忍，这些问题非常具有价值，这些似乎是从明代到如今，大众依然要面对的现实课题。许多女性一定会想到拐卖或者婚姻内部的复杂性。越是有争议，代表这个话题越是具有讨论的价值。
*本文节选自看理想音频节目《人间西游》，有编辑删减，原内容请收听节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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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图：《浪浪山小妖怪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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